她说她叫精灵。
她确实像个精灵一样,西漠白杨并不确定这是否是真名字,但是这并不重要,毕竟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虽然逢得次数多了点。
仿佛是影子一样,西漠白杨在任何地方都能发现精灵。
从刀锋镇到长安,西漠白杨记不清楚多少次遇到了精灵,有时在路上,走着走着她就出现,并不与他讲话,只是一前一后,留着一段距离,过一会儿人就不见了;有时在吃饭的时候,西漠白杨刚刚坐下点了饭菜,她就出现,坐到他隔壁的位置,也点几样菜吃着;有时整天都见不到,晚上住客栈,却总能碰巧在一家。
天刚刚暗下来,西漠白杨进了长安,在城北随意找了家客栈,小二迎了上来:“客官,住店?”
他微颔首,到了掌柜近前:“一间单人的客房,只住一晚。”
话音未落,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一间上房,住一晚。”
西漠白杨现出无奈的笑容,转身,望她:“你跟踪我?”
“哪里有?”精灵满脸的惊诧,“顺路而已,我还觉得是你在跟踪我。你一个大男人,本事还比我高,我一个弱质女流,跟踪你有什么好处?我为什么要跟踪你?对的,一定是这样,是你在跟踪我呢,说,你跟踪我是什么目的?”
西漠白杨愈加无奈,摇头,权当没有听到,跟随小二上楼,仍听到精灵在对掌柜道:“我要的房间要离那个人远一点……”
直至夜深,西漠白杨躺在床上,仍是无法入睡。他的头脑中隐隐有种感觉,今晚会发生什么事情。
自他与旧时伤要决斗的消息传开之后,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天煞盟与蜀山派历来不合,蜀山派是名门正派,建派数百年,天煞盟则在短短几十年中迅速崛起,被指为邪派。正邪自是不两立,芥蒂早已有之。再加蜀山派掌门之子柳逸尘独闯天煞盟之事在江湖传开之后,武林中便有谣言,称天煞盟远远不敌蜀山派。究竟敌与不敌,谁也不能轻下定论,但作为神君秦少陵的心腹弟子,西漠白杨自然能看出,神君对此谣言虽口中不讲,但心中在意得很。
于是,才有了天煞盟西漠白杨挑战蜀山派旧时伤,中秋之夜的蜀南竹海决斗。
战书下了,原本西漠白杨担心旧时伤自恃身份,不会答应,谁知旧时伤却立时应了下来。西漠白杨在天煞盟与旧时伤在蜀山派,可以说是一样的地位。西漠白杨为天煞盟同辈中最为出色的弟子之一,黑月白杨二人实际上已经神君左膀右臂;旧时伤则是蜀山派二师兄,天资聪颖,又深得掌门柳飞鹰厚爱,将本领尽传,除了柳逸尘,蜀山派弟子中已无人能及他的本领。
两个人的决斗,就相当于柳飞鹰与秦少陵的决斗。
下了战书之后的两个月,除了不时有人上天煞盟找西漠白杨比武,更有人设了大赌局,赌二人谁输谁赢,会死会伤。决斗之前的决斗,有时候比决斗更加精彩;赌局更让决斗被更多人期待了起来,人往往如此,无关自己生死的事情,便喜欢看热闹。
西漠白杨翻了个身,就在要合眼的一瞬间,他听到窗外有声音响起,很细微的声音,仿佛蚊虫飞过。西漠白杨并不起身,只静听。就在他凝神之时,只觉一股寒气破窗而入,他判断着寒气的方向,并没有动,只心念一转,寒气已掠过耳边,钉在床头。西漠白杨拔了在手,同时身已跃出,推窗,一个白影正消失在夜色,他毫不犹豫握了长枪,追了出去。
几个起落,白影始终在西漠白杨的视线之内,直到出了城,进了城外的树林,才不见了踪影。西漠白杨微微用力握了手上冰凉的暗器,月光下闪着幽暗冰蓝的光芒。
冰封万载。
寒冰门的独门暗器,冰封万载。
久不入江湖的寒冰门,也想凑这个热闹?西漠白杨并不转头,忽抬手,冰封万载在夜色中带着蓝光发出轻啸破空而去,白影在树后闪出,接了冰封万载在手,发出一声笑:“西漠白杨,果然不是泛泛之辈。”说话间,人已走到月光下。
白衣,略带水蓝色,清冷,如月光。月下的他有一张白皙的面容和黑亮的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不知道为何,西漠白杨觉得那笑容里带着一摸讥诮。他用纤长的手指捏着冰封万载,月光下,他的手白得如玉,西漠白杨有种感觉,他的手是透明的,如果离得近了,一定能看到血液是如何流动的。
但是,他是谁?
西漠白杨在头脑中搜索这个人的名字。
能够使得冰封万载的,定不是普通的寒冰弟子,即使是与掌门无涯老人平辈的寒冰门前辈,都不曾个个学会冰封万载,恐怕在寒冰门中能将冰封万载使得如此纯熟的,屈指可数。此人如此年轻,必是后辈的弟子,可寒冰门久在寒地少有入足中原,西漠白杨对他们的了解仅限于知晓掌门与几位长老和门中出色弟子的名字,此刻竟一时想不到面前的人会是谁。他一个一个想过去,尉凌云,浪笑天,冰雪,燕铁衣……
没有再继续想下去,每个名字,都可能是面前的这个人。没有几个人见过寒冰门的弟子,他们究竟是什么样子,都是猜测。西漠白杨捕捉着面前白衣人的气息,隐隐觉得他并没有敌意,他握枪的手不自觉的微微放松。
白衣人的手轻放下,冰封万载闪了一下,消失在他的指间。
历来冰封万载一出,没有人能活下命来。
如果白衣人以冰封万载对自己,西漠白杨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是他的对手,即使在客栈里,如果白衣人有意取自己性命,西漠白杨也并无把握躲过。但是白衣人并没有对自己下杀手,而是把自己引到这里,他的目的是什么?
仿佛看出了西漠白杨的心思般,白衣人微微颔首:“我要和你比武。”
一股摄人魂魄的冰冷,七月的长安,分明是暖的,竟在那瞬间霜起,西漠白杨已感觉到夜露打湿了自己的衣衫,空气顿时变得凌厉了起来。
白衣人缓缓抬手,他的指间闪烁着青色的光芒,仿佛夜中狼的眼睛。寒冰门弟子用的都是匕首,西漠白杨则是用长枪,在兵器上,西漠白杨是占着优势的。但是面对过那样多场比试的西漠白杨,此刻心中竟然没有丝毫的把握。每次面对敌人,西漠白杨心中都会无比的轻松,他能轻易感觉到对方的能力,从对方身上透出的气势,已经暴露了他们的本领。可现在,他没有把握。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是白衣人身上太咄咄逼人的气势?不,白衣人仿佛不存在一样,除了渐起的白雾,西漠白杨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气息,透过逐渐浓的雾气,西漠白杨只能依稀看到他的脸上带着那讥诮的笑容,似乎能看到,雪白的牙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而其他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与其说他是一个人,不如说是,鬼魅。
当雾气弥漫在两人中间,西漠白杨觉得自己的意志渐渐模糊,几乎忘记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自己要做什么。就在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他心头猛的一凛,清醒过来,才感觉到自己手上一阵麻木的刺痛——手居然已经冻僵了,不只是手,全身都已近乎僵硬。西漠白杨立刻提气,将内力逼向全身。
天煞盟内功属火,性炎,西漠白杨凝神,立刻逼退周遭的寒气,雾退,他看到白衣人已近在咫尺,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容。
一冰,一火。
两人对立。
并不是就那样站着,虽然没有丝毫的动作,但是两人的内力已在暗中比拼。西漠白杨的炎气与白衣人的寒气,在空中交织,两人附近的树叶簌簌落下,或枯黄干燥,或挂着寒霜。但除此,看不到两人的任何动作。
对方不出手,西漠白杨也不动,月已渐渐移,西漠白杨可以看到白衣人的睫毛投在脸上的阴影的变化,但是他的表情,却总是那样,带着淡淡的笑容。西漠白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每次他与人比试,都是对方先动手,可是,这次的对手,似乎与他是一样的想法。
谁先动了,谁的破绽就先露出。
西漠白杨并不是不知道,但是他按捺不住。面对白衣人讥诮的笑容,他的心无法平静,况且内力的比拼并不是轻松的事情,自己的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迹,对方却似乎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这样的对峙已经成为了一种折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所以,他决定先动手!
就在西漠白杨动的瞬间,白衣人亦动。两人几乎同时出手,白衣人掌中的匕首蛇一般,吐着信子扑向西漠白杨,所过之处陡然凝雪;西漠白杨枪起,枪尖挑起烈焰。冰火交融,西漠白杨只觉得手中枪一震,由枪尖而起,一层冷霜凝上,直至自己的手臂,他向后跃出,内力急上,将霜气融去。同时看向白衣人,他的袖上燃起火焰,将他整个胳臂笼在火影之中,他亦跃出,甩手,火熄。
两人的内力,不相上下。西漠白杨露出微微的笑容,心中略略一丝轻松。再看白衣人,却见他正用询问的目光望向自己,用低得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你的朋友?”
西漠白杨摇头,亦低声道:“我以为是你的朋友。”
白衣人提高声音:“在后面看得清楚么?不如到这里来看。”
几步之外的树后响起轻轻的声音,仿佛有人在犹豫是否要走出来,片刻,闪出一个人影,娇巧玲珑,娉娉婷婷,月光下现出一张美丽的容颜。
西漠白杨轻张了张口:“精灵——”然后失笑:“这次也是顺路吗?”
精灵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笑容,她看也没有看西漠白杨,目光一直在白衣人的身上,白衣人亦在同时打量她。精灵几乎走到了白衣人的身前,忽刀起,直向他的面门而去,白衣人显然未料到她会出手,但练武之人,又如何会应付不得偷袭?在精灵刀至,他手已起。
就在那瞬间,西漠白杨心中叫了声不好,白衣人下意识出手,必定是用了真功夫的,自己都未必有把握在那样近的距离接了,况且是精灵?但此刻再想出手,已来不及。只眼睁睁看着精灵的双刀白衣人挡住,白衣人已一掌推出。
西漠白杨急得喝道:“不要!”
白衣人的掌风到了精灵身前,听西漠白杨喊出,已来不及收回,只得向一边带去,仍是扫在精灵身上,精灵只低叫了一声,人被打出。西漠白杨立时跃起,接她在怀中,急急道:“你——”只觉得精灵身上冰凉,似抱了块石头在怀一般,再看她脸色苍白,已经没有了意识。
白衣人到了他近前,看了看精灵,道:“她为什么要对我动手?”
“不知道。”西漠白杨急切地扶住精灵,将掌抵在她后心,缓缓输了自己内力过去,以炎气抵挡寒气,直到精灵的身体渐渐暖过来,他才长舒了一口气,继续道:“我在路上遇到她,和你一样,向我挑战——我送她回客栈,若要比试,改日奉陪。”
白衣人轻轻“哦”了一声,在西漠白杨抱起精灵之时,精灵颈子上一个亮晶晶的东西跳出领口,在月色下一闪,白衣人的目光落在上面:“三生石。”
“嗯?”西漠白杨不解,望向白衣人。
“原来是白部百花宫的人,怪不得。”白衣人现出淡淡的笑容,纤长的手指轻轻捏起那亮晶晶的石头,“三生石,百花宫的女子都佩带着一块。”
西漠白杨一脸茫然看着那泛着白光的小石头:“那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护身符吧。”白衣人仍是若有似无的笑容,取了一只小瓶子递了西漠白杨,“天煞盟的内功克寒冰门,我方才并未用全力,又未全然打在她身上,你给她服雪粹丹,再以内力调养,出不了三天就没事了——你方才救她,就不怕我偷袭你么?”
“你不会。”
白衣人嘴角现出一丝近乎诡异的笑容,声音缓慢,道:“你,不怀疑她是我安排在你身边的?故意引你救她?”
西漠白杨一怔,白衣人发出一声笑,蓦的,已消失在月下,仿佛远远的,笑声忽然止了,传过他鬼魅的声音:“三生石,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