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经常做一个关于江南的梦：一袭或湖或河的碧波畔，杨柳青青，一素衣女子依树望水……
当我极力想看清她是笑亦或是愁时，梦总会醒来。
长在大漠的我，记忆中从未去过那个地方。一日，父亲酒醉后轻抚我的脸，笑道，“展颜，你可知你的脸跟你的娘亲一模一样，当年江南第一美人，呵呵。”
他第一次与我亲近，我本当受宠若惊，但那时心中一颤，百感交集，却做不了任何反应。原来那梦，也许是真实。
我叫莫展颜，天煞盟一名死士。父亲是前任朱雀堂堂主，记忆里他总是对人冷冷的，不苟言笑，平日里唤我也是连名带姓。甚至有时候我错觉，认为我不是他亲生的，看似他对其他盟众倒还热情点。他从来不提我母亲。
他们的相知相恋，那会是怎样一个故事呢。我戴好面纱，难怪自小他们总说我生得水灵，不似大漠女儿。
这次出天煞盟是父亲派我去长安参加一年一度的武林试炼大会。
届时武林各门各派的高手都会去一显身手。我在听到吩咐之后，安静地点头，就去准备了。
[二]
从驿站出发，我忽然想起，也许在长安可以碰到他。便低头微微笑了，心里一暖。
凌枫，他是蜀山剑派的人。我至今仍记得一年多前，他在刀锋镇门口被天煞的一群盟众打得遍体鳞伤，仍然站得直直的，目光决绝的样子。他对站在人后的我喊着，“即使你是天煞的人，我也一定要娶你！谁也阻止不了。”那时我泪流满面。
得不到，总是好的。蜀山的伪君子。父亲冷冷的语气，让我们将近一年没有见过面。偶尔的书信也是辗转才能联络到。
私下里，我倒是被姐妹们羡慕着。她们说，女人被一个男人等着，是幸福的事。我笑而不语，觉得她们只是因为禁断之爱而好奇。
他说他会等一个机会，让我们在一起。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幸福，也不知道是否应该抱有希冀。
车马停下的时候，喧闹声拉我回到现实，长安，繁华依旧。
我的面纱和异族服饰，在人群里引起侧目。低头快行，宁愿自己的颜色是灰暗的，不被注意，安静的。
但我的余光，却还是不受控制般在四周搜索着熟悉身影，心里推算的时间，他应该是早到了。在长安大街若能巧遇，就像初次的那样……
缘分，这东西，总是喜欢跟人捉迷藏，想要的时候不会来，不想要的时候偏偏就在手旁了。
一直走到东市的客栈都没有看到。我心里暗自嘲笑这傻气。
[三]
“展颜！”
我还没来得及跟掌柜的招呼，就听到有人唤我。
大堂里，人头攒动，我一眼看到是他。他果然是早到了。没变，还是那副样子，那眉那眼那笑……
心湖涟漪阵阵，瞬间觉得鼻头一酸，忍住泪意。我笑了，朝他走去。
那人，总是在人群里最容易辩的，只要他在，旁都失了色一般。只他一人是明亮的。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他上前牵了我手，与他同桌坐下。
我低了头，“呵呵，万事通大侠。”
“来，跟你介绍，”他的手忽然松开，我抬头，对面还坐了一人，“这是我师妹璎珞，今次跟我一起同是参加试炼。”
小师妹，花容月貌，干净的笑却有些僵硬，眼里闪着光，她不喜欢我。我的直觉。只能点头示意。
“她是莫展颜。”他的介绍只有五个字。忽然心里像被碰到某处，有一点点隐隐做痛的感觉。还好有面纱，我的表情，他们都看不清楚。
“我先去跟掌柜定间客房，稍做打理，失陪一下。”我起身，不习惯这样的气氛。
“我陪你去！”他笑起来，温柔的线条，让人无法抗拒。
跟着小二，去了楼上的客房。在我转身的时候，他已经打赏了小二，轻掩了房门。我再抬眼望着他，他伸手轻摘下我的面纱，慢慢凑过来吻我的唇。
分开时，他捧着我的脸，惊异道，“怎么哭了。”拇指轻擦过脸颊，我怎么哭了，自己也不明白了。只是眼泪悄悄就落下。
女人天生就是情绪化。恋爱中的女人尤甚。
“我要你为我永远展颜微笑，不再掉眼泪。”他又轻轻吻我，连未干的眼泪也被他吮去。
好半天，我哽咽着开了口，“枫，我好想你。”
“过了今年的试炼大会，等我题了榜首，就去提亲。以后我们就不用再受分隔两地的相思苦。”他的声音喃喃，但很暖很暖。
[四]
试炼大会开始的时候，我们分别入场。
“小心。”凌枫右手提着长剑，左手向我用力地挥着。我们隔了大约七八人，我用力地微笑以回报。
这场试炼，越到后面越艰苦。我应付地渐渐吃力了。应急的药品渐渐耗光，伤痛一阵袭来。
守官将我送出场完，记录了我的成绩，善意建议我稍做休息。
我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打坐养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一阵喧哗。我睁开眼睛，原来是有人完成了所有试炼。隐隐约约听到“凌枫”的名字。
他终于成功了吧，想要的“榜首”。果然一群人围着他，走向皇宫方向。
我静静回到客栈，准备回天煞盟了。
他的机会等到了，现在该我等待了。心里泛着一丝甜，难道这个就是幸福？呵呵。
一个月后，我收到喜帖和一封书信。
先打开书信，读完，一阵寒意。曾经的那人，只一书诀别的信就跟别人成亲。
喜帖没有看了，是邀请我去观礼，他和璎珞……
那天，无风，大漠热浪却是无风自起，我坐在窗边，没有眼泪，胸口剧烈地疼痛着，失去跳动的节拍。
忽然我笑了，缘分果然是喜欢弄人。
不知道父亲何时到了我房间，默默看了我放在桌上的喜帖和书信。沉静得可怕。
他终于开口了，却是跟我讲述十八年前的故事。
在江南，一个叫梨花谷的地方，某前朝大官的府上一位大小姐，救了一个受伤的武林公敌，还帮他藏匿，躲过仇家追杀。之后那个武林中人看上她，决定娶她，才发现她早已和别人定过亲。而那人却是自己的死敌。他们决斗，一个人的代价是死，一个人的代价是出家。最后小姐的未婚夫输了，他必须遵守自己的诺言去出家，于是亲事被退了。而小姐义守贞节，宁死不肯再嫁。那个武林中人，又怒又恨，就奸污了她。第二年，那小姐生下一个女孩，那个人就偷走了孩子，将她带到大漠。而没过多久，那小姐便过世……
父亲摸着我的头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里是无尽的悲伤，“为什么连你，我都给不了幸福。”
我久久没有开口。喉间像被什么堵住，等他出门之后。哇的一声，我呕出一口血红。眼泪在那一刻决堤。
[末了]
蜀山和天煞发生了一场恶斗，持续了大约三个月之久。
起因是天煞一名高人，在蜀山的一场冥婚宴上杀了新郎。而新郎正是蜀山掌门师尊的爱徒，前不久还受皇上亲自御封的英雄榜榜首状元。
个中究竟，江湖上传得纷纷。有人说，新郎痴情，在新娘病危时仍然决定成亲，但因结了仇家，佳话变了白事。也有人说，新郎贪心，妄图贪新娘家产，在婚前杀毒手，还假意冥婚，结果东窗事发，被人寻仇。有人说，新娘以病危临终遗愿逼婚，新郎为义娶了她，却负了另一女子，所以招情杀……
这种种说法，以最后一种最被人耻笑荒诞。渐渐，此事淡了，连饭后谈资都算不上。
而梨花谷多了一新住客，一个素衣哑女。也许不哑，但从来也没有听见她说话。她总喜欢在水边长驻。有人猜测可能是在等人，也有人猜是在练功，还有人猜她可能只是喜欢这里水波倒影，欣赏美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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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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