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的靠在我的肩头,低声言语着什么。
我不敢侧过头去看她,害怕自己的动作破坏了着宁静的画面。
我假装仰头看桔黄路灯头上的星光,仔细分辨着她口中的低语。
哦,不是低语,是首诗,确切的说,只有半首。可能是她记不全,我好像也忘记了
。听着听着,我不自觉跟着重复起来。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应红。”
1999年,书上说是世纪末日,可是有人说是世界末日。
结果世界的末日没有到来,而我却到来了2005年。
我对着压抑的房间里挥挥手,背起了行囊。
在和《水浒Q传》中一起奋斗的朋友们道别时,我说:各位,我要出行了,看看有没有机会拯救地球。
一帮子朋友不断笑骂:你当你是武松还是李逵?出个门,过座山,不是遇见老虎就是贼的?
我没说话,留下了一身的祝福。
可能是我运气太好,也可能是那些企图破坏地球的阴谋家们运气太差。
总之,我出门后,被一直邀请我出游的朋友找到了。
他说,怎么现在才来。我说,走的时候没找到钱。找人借吧,我说我是出来旅游,他们非说我是出来鬼混。
他又说,最近玩什么游戏?我说,玩《水浒Q传》呢。
好玩吗?好玩。
什么内容的?拯救地球。
跟着他走过大街,穿过小巷,好比当年在城市裂缝里寻找电脑游戏室一样,在一个阴暗的角落才驻足。他指着一扇普通民房的房门,说进去吧。我看见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招牌,“××市旅游探险协会。”
“年龄,性别,家庭住址,保险收益人,这里签字,然后交费给我。”被朋友称为会长的中年人,把他的方脸放在我的眼皮前,眯着眼笑。于是我知道了,我大概已经被卖给了这个不良中年人。不良会长用力挤了下眼睛,有点僵硬的接过我的钱,死盯着钱用手指在粗糙的钞票表面不断的磨蹭。蹭了半天,不良会长缩到一张写字台后面,坐在那里弯腰数着。
“其实我们不在乎钱不钱的,但是协会组织出去旅游,路费总要吧,比起旅行社来说,这几百块钱太便宜了。”我朋友也在用眼睛数着不良会长手里的钱,就象数着自己手里的钱一样,听到会长的话,猛的抬起头来,对着我做了个“绝对值得”的眼神。
我有点无聊,毕竟看着别人数自己的钱,于是开始在这间据说是协会第一任办公室的民房里逛起来,屋里乱七八糟的,一些明显是自制的简陋攀岩工具,凝着厚厚的黄土堆在角落里。我摸了下变成黑色的保险绳,弄的有点黑,顺手捡起地上胡乱扔着的睡袋上擦了把。
不良会长好像已经数完了,因为我听到他关抽屉上锁的声音。他好像也看见我手里的睡袋,好像还很高兴的说,那是我平时睡的,协会最近很艰苦啊。不过出去玩,最好买点装备,我这里有最好的军用睡袋,军用背包,军用水壶,还有军用帐篷。朋友好像同样的很高兴,他说,会长,你可得给他打个折,再怎么说也是我介绍来的吧。会长连忙点头,拉过朋友高声说,对了,上次你说要的那下降器我弄到了,走,那边屋里我拿给你看。那个小熊啊,你随便挑,完了我给你打折。
离开的时候,我没看见朋友拿什么器械,我刚开口问,送我们出来的会长却接过话去,铁熊,你做什么的?我说,不做什么,我是玩家,旅游和游戏对我来说差不多,只不过走迷宫你可得带着我。
朋友哈哈笑了起来,笑完说已经走到了街边,看上去他挺忙的,扔下又是背包又是睡袋的我回家了。
我一直当生活是个游戏,MMORPG而已。
当我踏上湖光山色之中时,我忽然莫明的感动起来,莫非这也是个水泊梁山?天罡地煞108星宿都在哪儿呢?
往前迈了一步,隔着厚皮鞋感觉到泥土的柔软,杂草的倔强。阳光带着些刺痛的感觉,嗯,也许是风。眯着眼睛找太阳的方向,却发现,没有太阳的地方,蓝天外加白云,虽然很俗但是真的很美。
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感动,这个游戏的画面确实做的不错。
第一天晚上,山脚下下雨了,双人帐篷里面挤了三个人,水还是从号称防水的军用帐篷外面漏了进来。后来,我好像感冒了,记得《水浒Q传》里面都主角没有生病这个设定,所以我觉得我不应该会生病。也是因为没有生病这个设定,所以游戏里找不到治病的药,只有加HP或者治疗中毒的。虽然可以加HP,但是我却因为附加属性为“生病”不断的损失HP,中毒的药不关吃多少也没有用。还好现实有医院,也有药店,我少有的庆幸我活在现实里。
三天后,不良会长给我们找到了一处农家旅社,幸福的是这里有大通铺的房间,大家都庆幸可以离开潮湿的睡袋了。会长一路上少有的奢侈了一会,买了头羊,也让我们吃了顿半生不熟的烤全羊,带来的三箱白酒,除去送了一箱给当地的农户,剩下的全部在火堆旁解决了。我喝了些酒,觉得攻击和防御都提升了不少,头顶上“生病”的属性也有点消失。看着火堆旁吞肉咽酒的众人,我溜到厨房避酒,顺便喝水。
“有水吗?”走进厨房,我发现炉灶里,柴火烧得旺旺的。灶前坐着个烤火的姑娘,她扭头看我,拿出身旁的水壶,给我倒了一杯,然后看着我接过水,继续坐在炉灶前。
我喝了口,有点甜。
“烤火呢?”
她扬扬手里的睡袋,看了眼脚边的鞋袜,很明显烤火的是这些它们。
炉火烤的她脸红红的,我记起来她好像是旅行团里的一个,坐车的时候和我们这些躲在车尾抽烟的人不一样,坐在最前面。一上车,你就能看见扎着马尾的她始终挂着笑容。我觉得,我应该是一进来就认出了她,因为笑的特别的漂亮女孩总是让人不那么容易忘记,她就像个微笑的天使。可是我的确是却才认出来,因为她没笑,只是盯着炉火有点痴了。
我想,我醉了,游戏里很多美好的事情都是发生在酒后。因为我觉得我醉了,所以我当时应该不清醒,于是我胆子变得很大,因此我开始搭话。
“你有说你也玩网游?我在玩《水浒Q传》,不如一起玩?”
她只是笑笑,没同意也没有拒绝。
接着我开始吹嘘游戏中的趣事,她有笑,却仅仅是笑笑。
炉火旁,我说了些什么,我记不得了,但是我记得她说了什么,一个“嗯”外加一个“哦”。最后记得的是,我一直很想脱了湿掉的鞋袜,在火炉边烤一下,可是我觉得,如果我那样做,可能所有人今晚都会谁在外面的帐篷里,我便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
当我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时候,时间和空间都开始在感觉里无限的放大,她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抱着睡袋,依着门看着我。
“鞋袜都湿了吧?烤烤……”声音不大,但是和炉灶里偶尔的劈啪声一样清脆。
我点点头,把脸扭回去,离炉火更近了点。
“小孩,我属虎的……”我觉得她应该是依着门,看着我说的。
我背着她,猛点头,不敢回头看她。院子里的歌声笑声渐渐变成了低语时,无限扩大的时间开始无限的缩小。我往炉子里啐了口唾沫,“七岁了不起吗?”
说完,我有点惶恐地扭过头,发现只有门框还在那里。
于是我穿着鞋子,在炉边烤了大半夜脚。第二天乌鸦不在叫的时候,我把睡袋晾在了院边的矮墙上,头顶的太阳已经烈的不行了,而墙脚阴影的地方还凝着霜。
这时,其它人刚刚开始梳洗,几个和我一起早起看日出、金山的人都在四处溜哒。那个微笑的天使也是其中的一员,今天我一眼就认出她来了,因为她又在笑。
我坐在矮墙上,草原远处看上去很绿,可是我知道,只要走进,就和眼前的这片一样,泥泞,肮脏,还带着霜。
回去的路上,汽车翻过某座山的时候,在山顶飘起了大雪,连司机都兴奋的停下车到处留影。那个天使在大雪里蹦蹦跳跳,较小的身材,让我觉得有些话和游戏一样不是那么真实。可是我莫名觉得她的身影有些孤单。
回来后来,我网恋了,手机话费猛涨。可惜这个“她”不是天使,为了对得起我的手机话费,我放弃了自费留学,选择了一所破烂大学。
19岁的初恋,惊人的顺利。
两个刚刚不再暗恋同桌的孩子,闪电一样走到了一起。
有时候,我喜欢摸着“她”的头发,仔细的打听“她”以前暗恋的对象,故事里有体育老师,有篮球队长,还有广告经理。“她”也喜欢细细地询问我以前的故事,我说,我以前暗恋个女孩,顿了顿,于是“她”就用枕在我胸口的头,狠狠的砸我。我骗“她”说,那个女孩是个妹妹,就和《水浒Q传》里面的武师一样,不光可爱,还很暴力。“她”也玩《水浒Q传》,当然是因为我。于是“她”笑骂着说我,人家女孩子,怎么到你那里就成了游戏里面的人了?
日子一旦舒适,时间便会加倍流逝,而你的过去也被无限的缩小。
某年某月某日,我在当初拉我进旅行团的朋友帮助下,假装在游戏里邂逅了那位“微笑的天使”,并用很惊讶的表情说:“啊,你真的来玩《水浒Q传》了?”
她依旧那么吝啬,只是回了个浅笑的标志。
我问她,她是不是还在微笑着生活。
也许她回答的时候就在微笑,她说,是,我结婚了,早在年初。
我说,恭喜。
她继续说,离婚的那天,我俩牵着手,微笑着一起走进法院,所有人都没见过我俩那样有说有笑办离婚的。
我说,对不起。
她回敬一个笑脸,不知不觉,我发现这个游戏里的表情真的很好用。
我们在游戏里找了块空地坐下,坐的很近,贴图看上去就好像她靠在我的肩上。
她看着天空,我假装看着天空。
她说,其实这样看你的脸,依旧和当初一样有种莫名的感觉。
我说,我忽然很像知道你念的那首诗的后半段。
她笑了一下,慢慢地只用口形念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