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山麓的最高处,心如止水。
一、等你好多劫
长指甲嵌入来人的肉里,轻轻一挑,便是血流如注,大片的殷红道尽了灼热的灿烂。
那个人再也没有心了。
我细细的审视着那心,殷切的红,在我指间微微颤动。几秒钟以前,它跳动在一个青衣人的身上,装着的,全部都是杀死我的愿望。
长指一撵,那心尽碎,碾做尘,与这山麓一起,到地老天荒。
那不是你的心,我微笑,如痴如醉。粉色的群裾摇曳生姿,随风而起。
你未曾带我游马天涯,我却在这荒凉的顶峰,日日凝望。
二、与君初相识
如果仅仅是一尾小燕,也便罢了。偏偏修炼成精。
如果仅仅是普通妖精,也便罢了。偏偏妖娆若桃花。
娥眉娉婷杨柳姿,注定了纤长的怅惘。
我有燕的钟灵,亦有山的毓秀,落入你眼里,便是如水的柔媚。
那时你白衣如雪,不沾一丝尘埃般出现在我面前,不问来世今生,不问因果轮回,便执我手。
说要带我到海角天涯。
你的身后是尸横遍野的战场,你的身前,是眉间烙着朱砂的燕姬。
三、青丝成雪处
甜蜜有尽头,悲伤却无止步,在你汴京的宅中,我已住了数日。
那是一个高墙深院,墙外是烟水红尘,渺渺如雾,墙内却是你温情脉脉,时光回旋着灰飞烟落。
花丛蝶间,落着你我的笑语,却偏偏又那般迅速的岑寂。你说你要去办公事。从此一去不复回。
寂寞疯长,我终于舍下冰冷的高墙深院去找你。你该知道,我不信命,也注定不是温柔的女子。
只是因为你,才会甘愿抚琴弄花,直至垂暮。
然,找到你之时,你已失了那如雪白衣。
你凝视我的双眸没有一丝温情,你说,燕姬,守护好这个。日后,我会来取。
四、凄凄生辰纲
一别天涯。
我记着你的话,你说,守护好这个,日后,我会来取。
百年的守侯,百年孤寂。
你知我是妖,道行自是高于凡人,守护那物便高枕无忧。可你忘了我不是一般的妖。
我是燕姬,眉心朱红一闪,便知你交给我的那物,是封印在生辰纲里的符咒。
那符咒的主人张天师,五百年前,曾助过我修行。大恩未报,却又……
你,让我何以自处。
那一千年,我背负着愧疚和自责,萧瑟在与你初识的山麓之上,日日垂泪到天明。
五、耿耿几身寒
一千年,苦苦躲避着张天师的寻找,背信弃义,苟延残喘。为了掩人耳目,我连那些野猪和野狼,都要慌张躲避。你可知,那是怎样的一千年。
一千年的秋水欲穿,从日出到月落,烟柳拂袖,泪落阑珊。你可知,那是怎样的一千年。
一千年的内疚辗转,我害怕见到生命,以任何方式。你可知,那是怎样的一千年。
我何尝不知,我的白衣公子,早已被那世俗名利污的漆黑如磨,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那是何等的肮脏。
可是我依然等了一千年,守望了一千年。
你负我。
你怎可负我。
六、万劫永不复
一千年期满,张天师找到我。
"燕姬,一千年了,我不愿问你为何要为虎作伥替那高达保下我的符咒,可是现今,沧海桑田。过去的恩怨尽皆散去,你该归还了。"
"不,没有,高达没有死,他怎么能死。"
"燕姬,你不要执迷了。"
干涩的眼框再一次流下泪来,你,已经连尘土都不再剩下。而我,依然守着承诺,连时间都忘却。
"天师。"我向他叩拜,便当是在偿还恩情,也只能以此为报。
我心绞痛,大滴眼泪砸落,高达,我欲成魔,你是否,会在轮回等我一起陷入?
拔剑抹向颈间,弥留之时,张天师惊诧的声音急急传来:"燕姬,你可愿从头再来。"
七、燕妖心上秋
我不愿,怎么可以从头再来,又如何从头再来,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高达,我要你一一还我,还我锦瑟年华,还我白衣轻扬,还我,还我。
这世上,再也没有燕姬,只有燕妖。再也没有人能奈何我,神也不行。携着张天师的符咒,一千年前高达准备用来夺帝位的生死刹。
眼波如水的看着世间百态,众生浮云。有人的地方,就有杀戮名利,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渴望得到那生辰纲。
管他红发冽冽的刘唐,管他智如星辰的吴用,管他名动星秀的阮氏三雄,犯燕妖者,死。
生辰纲,只能给你,高俅,你是那高达的转世,还君符咒双泪垂。
我要助你成那人中之龙,九五至尊。功成之后,再挖出你的心来,看一看,红的多妖娆,或者黑的多森然。
八、何处染尘埃
"燕妖,你不明白,百姓都在受怎样的苦。"他已经快死了,我的指甲已经触摸到他的心跳。
我停下,问他:"受苦又如何,你知道我受过怎样的苦么?"
"我知道,燕姬。"他神情温柔。
燕姬,燕姬,沉睡了千年的名字,我蓦然惊醒,"你是谁?"
"我是高俅,或者,是高达。"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你怎么记得你前世的记忆。"
"燕姬,放手吧。你不该,你不该。"他眼底流露的沉痛让我心惊,我冷笑:"高达,你负我。"
"是,我负你。我贪恋权势,我负你。可如今我已经醒悟,燕姬,放手吧。我陪你,到海角天涯。"
他的眼,一如千年之前。
九、心静如止水
我抬起手,挥向他。
我看到他的剑没入我的胸口,凄然的笑。
没有人知道,燕姬的招式,是天下无双的,知道的人,早已化作我掌心的曲线。
只是,我甘愿死在他手里,这样,他便会永远记得,有这样一个女子。手里欠了千万条人命不曾眨眼,却在注视着如雪白衣时,流下泪来。
他没有拿走生辰纲,我也没有死。
生辰纲和我一起落在地上,染了我的泪,于是他只身离开。
他的刀伤不到不死的我,于是我继续不死的执著。
很多年以后,依然有一个女子,眉间朱红一点,在那山麓的最高处,握着染血的符咒,心如止水。
这,是此生的凄凉。